交喏部落里身着传统装饰的跳舞者
我躺在一个树皮小屋里,周围都是陌生人。其中一人坐在那里抽着辛辣的卷烟,那种卷烟卷得又长又粗,就像热斯特门(Rastaman)的漫画一样夸张。另外两个正在咀嚼槟榔,他们的嘴巴里都是鲜红的泡沫。而我的朋友乔治·侯德(George Houde)则正蜷缩在角落里睡得死沉,任由老鼠在他脚边玩耍。
除了受阻于险峻泥泞的道路和凶险的瀑布以外,我们呆在小屋的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的前十字韧带拉伤了,而我们正在试图徒步130英里穿越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现在,乔治和我以及我们八人团队的其他人回到了我们开始徒步的那个内陆村庄。乔治是《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目前正在休假。我的目标是追随二战期间美军的路线,从南部海岸线徒步穿越新几内亚到达北部海岸。当时那些大兵们将这条路线称为卡帕卡帕山道(Kapa Kapa Trail),那其实是对路线起点的伽巴伽巴(Gabagaba)村的讹传。
1942年10月的那次行军被认为是现代军事历史上最为残酷的行军之一。来自美国第32 步兵师的1200名装备不良、训练欠佳的美军士兵费时一个多月完成了这次行军。他们经过卡帕卡帕山道,从新几内亚的南部海岸线抵达了北部沿岸的布纳(Buna),而当时的布纳还正陷于日军的占领。在行军途中,至少两名士兵因为旅途劳顿而丧生,其他人也饱受折磨。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深及髋部、恶臭扑鼻、漂浮着腐烂胀大的动物尸体的沼泽地中战斗了长达九周以后,这些盟军士兵们居然最终击败了日军,占领了布纳。当然,胜利来的并不容易:当时的指挥官罗伯特·艾克尔伯格 (Robert Eichelberger) 将军指出,“就死亡率而言,非常接近美国南北战争中伤亡最为惨重的战斗”。
士兵们对此仍然心有余悸:参加过布纳战役的老兵鲍勃·哈特曼(Bob Hartman)说:“如果我同时拥有新几内亚和地狱,我宁愿自己住地狱,把新几内亚租出去。”
我现在开始明白他这话的真正含义。三年前,在研究一本书上的二战士兵经历时,我萌生了重走这条二战行军路线的念头。如果成功完成此举,那将是64年以来,巴布亚新几内亚以外首次组队完整穿越该条山道。早前,我曾经四次到访新几内亚,最近一次是在十个月前来这里考察。自那时候开始,前澳大利亚殖民地巡警、巴布亚新几内亚国防军以及一些新几内亚丛林徒步好手都向我建议:不要试图穿越。有人告诉我说,即便这条山道没有被丛林湮没、没有被山洪冲毁,这条穿越这个国家最为险峻地区的山道也不过是条猎人、小贩往来的小道而已。有个当地的村民眺望着群山,从牙缝里嘘了一声,说:“这条路太过遥远了”。一名前政府巡警干脆怀疑我的心智是否正常,他说:“你根本就是在痴人说梦”。
当年澳大利亚人也曾反对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选择这条路线来调动士兵。他们认为山道过高、地形过于崎岖、河流太湍急、土著部落太不可预知了。
然而那些士兵们却走过去了,现在我也要重走它。这时太阳已经下山,夜幕开始笼罩。小屋的主人德拉(Dela)不可理喻地拒绝打开竹片做的窗户。在我一再恳请以后,他用英语交杂着墨图语(Motu)向我解释说,夜晚山上有男巫在活动,他们会散布毒咒,并会试图杀死我们。这个时候我听到小屋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德拉(Dela)打开了门,一些村民们鱼贯而入,他们低着头,仿佛正在祈祷着什么。他们开始吟唱:两个声部、三个声部,再就是四个声部的合唱。刹那之间,仿佛天使降临人间。
我想,也许我们的运气正在好转。第二天早上,乔治和我离开了德拉的小村子,来到一条车辙小路,跳上了一辆卡车的后车厢。经过一路几乎让我们骨头散架的颠簸以后,我们回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首都莫尔斯比港(Port Moresby)。在莫尔斯比港,我买了一些消炎药和止痛片,并开始和乔治谋划如何继续我们的徒步旅程。我们能不能乘飞机与我们团队的其他成员会合呢?我们找到的一名飞行员告诉我们:“不可能”,但是他认为我们可以选择搭乘直升机。
七十二小时以后,我们从直升机里俯瞰。我们看到一片茂密的丛林,间或被河流割裂,而那些河流则是从湿气氤氲的群山中流出。这些难得一见的景象让我重新审视我的决定。我从来没有见过卡帕卡帕山道这样的景色。
尽管新几内亚在澳大利亚附近,但是从地质学上来说,新几内亚是一片年轻得多的土地。由于环太平洋地震带(Pacific Ring of Fire)的地壳扩张以及几乎不断的雨水侵蚀,使得该地区地貌混杂着沼泽地、险峻的沟壑、以及高达3600米的山峦。这里是地球上最为崎岖、神秘的地区之一。
作为世界第二大岛,新几内亚分属于两个国家。岛的西半部以前是荷兰殖民地,自1969年以后成为印度尼西亚领土的一部分,并被称为巴布亚(Papua)(在2002年以前该地区名叫伊里安查亚〈Irian Jaya〉)。岛的东半部是在1975年自澳大利亚独立后建国,称为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面积大致相当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尽管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旅游业尚处于发展初期,但是为了在其美妙的海岸线上进行沉船打捞、珊瑚岛潜水、海上划艇等活动以及观赏珍稀鸟类,很多冒险旅行家还是来到了巴布亚新几内亚。在极限探险活动方面,新几内亚提供了一些具有挑战性的路线。其中主要的就是长达60英里的科科达山道(Kokoda),位于卡帕卡帕山道西北40英里处。

不过,岛上还有很多地区尚不为人知。而我们也很难想象在二战期间,穿越其中的士兵们遭受了怎样的磨难。在1942年,11000名日军在巴布亚半岛(Papuan Peninsula)的北部海岸线登陆,企图将新几内亚作为未来入侵澳大利亚的跳板,或者至少可以扰乱美国与南太平洋之间的运输线。
麦克阿瑟从1942年3月兵败菲律宾的阴影中恢复以后,开始担任盟军西南太平洋战区总司令,领导军队反击日军,并调遣澳大利亚部队阻挡日军的进攻。两个月以后,鉴于日军在半岛上日渐强势,麦克阿瑟命令美军第32步兵师的一支部队穿越欧文斯坦利山脉(Owen Stanley Range)奔袭在布纳的日军。而在这以前,那些士兵却完全没有丛林生存经历。
我之前也没有,但是我的团队里可没有孬种。我已经有徒步数百英里的记录,在为我的第一本书作考察的时候,我甚至在阿拉斯加的北极雪地徒步过。在本次徒步旅行之前,我还曾背负80磅背包徒步旅行长达8个月之久。除了乔治这位58岁的长跑、自行车运动员以外,我们团队还包括:54岁的大卫·马斯格雷夫(Dave Musgrave),他是一名野外专家,同时也是阿拉斯加大学费尔班克斯分校(Alaska-Fairbanks)的海洋学教授;37岁体格强壮的香港摄影师菲利普·恩格尔霍恩(Philipp Engelhorn);55岁的澳洲人李·提塞赫斯特(Lee Ticehurst),他现在居住在莫尔斯比港,是一名优秀的丛林徒步者,曾经穿越科科达山道三次;年轻的三人摄影师团队——包括卡尔·西默盎(Cal Simeon), 杰克·萨拉提尔(Jack Salatiel)和肯尼思·萨木·巴苏(Kenneth “Samu” Pasiu),他们来自莫尔斯比港的 POM电影制作公司;以及在数个村庄里招募的脚夫,他们为我们搬运食品和宿营装备。

脚夫们正沿着鬼魂山危险的山坡下山
当年那些二战士兵们花了七周的时间才抵达北部海岸,其中多半的时间里,他们都在徒步前进,其余时间他们则在村落里修整,等待空投的食物补给。在当时看来,让士兵们休整的决定是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然而实际上却起到了反作用。当时士兵们已经遭受到痢疾、战壕脚以及溃疡的折磨,加之疟疾又突然开始爆发。最终,大约百分之七十的士兵们罹患疾病。
我们决定以快得多的速度穿越,即使这将意味着每天在路上徒步10到11个小时。考虑到疟疾以及摄像器材电池电量,我们计划在两到三周内抵达布纳,以减少我们在丛林中的滞留时间。
在谈论新几内亚的时候,很难不过分溢美。在徒步旅程的第四天,我们进入了一个热带雨林,那里的生物多样性几乎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就鸟类而言,那里简直是鸟儿的天堂——在全球40种珍稀鸟类中,有38中生活于此。此外那里还有超过3000种以上的兰花、世界上最大的蝴蝶、最大的蛾、最小的鹦鹉、最大的鸽子、最大的鳄鱼。尤其是新几内亚的巴布亚半岛的丛林,里面有种类惊人的乔木、蕨类、苔藓、凤梨科植物、蛙类、蝴蝶以及极为罕见的夜行有袋动物。世界自然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因此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提交了申请,以将整个欧文斯坦利山脉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单。
我们的山地向导贝努(Berua)个子干瘦,拥有丰富的丛林经验。他的父母曾经在卡帕卡帕山道为美国士兵充当脚夫。当时他才7岁,就跟随着大队人马翻越了欧文斯坦利山脉的山脊,并最终抵达偏远的交喏(Jaure)部落。贝努的妻子碧玛(Bima)也加入了我们的团队,碧玛今年65岁,画着纹身。一起加入的还有贝努的猎狗。